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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三件旧物
发布日期 : 2026-04-07 21:26:46 文章来源 : 衡阳日报

■石上青荷

岁岁清明,今又清明。不经意间,父亲去世已经10年了。

一直想写点东西,纪念父亲,却始终没有提起笔。不是没有闲暇时间,也不是没有什么东西可写,反而是因为记忆中的东西太多太多,竟一时不知从何落笔。

父亲出生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初,是个农民,还是个读过初中的农民,粗通文墨、算术。听母亲说,父亲年轻时在街上店里做过面条、冰棒,在大队小学当过代课老师,做过碾米工、农技员。在我的印象中,父亲虽然一直在家务农,但算得上一个有些文化和技术的农民。

父亲走后,留下一些他曾经使用过的器物,很多已经送人或者做了处置。但有三件旧物,至今依然静静地搁放在老屋的角落里,蒙着灰尘,仿佛在诉说着父亲那些如烟的往事。

第一件旧物是一把有着21档的老式算盘,为上二珠下五珠结构,算珠肥厚,由于年代久远,油漆脱落严重,算珠和框架出现了不少裂缝。父亲每次使用时,都把算盘来回平推两下,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然后平放在桌上或膝盖上,一边看着数据,一边念念有词,手指轻快地拨弄着算珠,其熟练灵巧的样子,至今历历在目。每次算完,父亲都要将算珠拨回原位,上下分明。父亲说:“账目要清,心里才能静”。由于父亲会算数,算盘用得得心应手,那时大队和生产队要算账时,都要把父亲请过去。久而久之,邻里乡亲都叫父亲“李会计”。

父亲会算账,同时也会为家庭和子女打算。我四岁那年,老家被政府选址修水库,凡淹没区都要移民,我家需要举家搬迁。迁到哪?当时政策规定由移民家庭在水库灌区范围内自主选择。父亲和祖父走遍了整个灌区,选定了现在的这个老家,理由很简单,就是这里山多田多,能让整个大家庭有饭吃。父亲常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他谋算着家里一定要培养一、两个大学生,在那种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父亲一直省吃俭用,尽最大努力支撑子女读书。

高中毕业后,我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父亲得到消息后,整天笑得合不拢嘴。在我的记忆中,那是他最开心的一段时光。去北京读书是我第一次离开家门远行,父亲有一万个放心不下。虽然没去过北京,但他设想了许多种情形,教我该如何应对。父亲本想送我去大学报到,无奈没有多余的盘缠也只好作罢。在火车站送别的时候,当北行的列车慢慢启动越来越快时,我透过车窗,看见父亲朝着列车的方向,快走了几步,然后扬着手在空中,一动不动,就像算盘上一颗孤独的定盘珠。那一刻,我想起了中学课本里朱自清的那篇《背影》,久久不能平静。后来直至2008年国庆,时隔20年后,在我们的陪同下,父亲才得以去北京,圆了他的梦。

父亲留下的扁担是常见的那种南竹做成,只是比一般的扁担要宽要厚很多,中间的节疤也特别显眼,两端略微下弯,整根扁担呈一条弧线。父亲告诉我,这根扁担出自深山老竹,特别结实。父亲用这根扁担担起了家庭的重担,也担起了我的童年和远方。

小时候家里有水田10余亩,除了种植早稻和晚稻,有时还种植油菜。父亲是个种水稻的行家,从育秧到犁田耙田,从插田到除草施肥,从杀虫到收割晒谷,每一个环节都特别讲究。父亲种水稻几乎年年都是丰收,单季亩产都在七八百斤左右,一年下来总产量达到一两万斤。父亲都是用这根扁担从田间地头担回家里,晒干后留下全家人的口粮,又担到当地的粮仓出售。除了稻谷,父亲用这根扁担担得最多的是西瓜。每年夏天,父亲都要种上一两亩西瓜,是村里有名的西瓜大户,不但产量高,而且又大又圆,又红又甜。为了卖个好价钱,西瓜大抵都是运到衡阳来卖。来来往往,除了长途运输要租车,其他转运都是用的这根扁担。每当父亲挑来担去的时候,旁人都是投来羡慕的目光,而我知道,每份收获的背后,浸泡的都是父亲的汗水。久而久之,父亲的肩膀磨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茧,茧渐渐变成深褐色,父亲的背也渐渐驼了下去,脊背中间隆起一块高高的硬骨,煞是显眼。

在我的记忆中,这根扁担也串起了我童年的快乐。小时候,我最喜欢走亲戚。每年春节,都要跟随父亲去外公家拜年。有一、两次,父亲用扁担担起一对箩筐,一头装些年货,一头坐上我,摇摇晃晃,一路担到外公家里。那时候只知道自己的快乐,丝毫没有察觉父亲的辛苦。直至上了初中,我去几十里外的区重点初中念书,父亲给我缴读书的口粮,担着上百斤的大米,在崎岖的山路上蹒跚穿行,扁担在左右肩膀来回替换,时不时坐下来歇一阵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衣服湿了又湿,我跟在后面,这才感到父亲肩上的担子,这才感到父亲是用了他几乎全部的力气。好在第二学期学校缴粮作了改革,只要把口粮送到家乡附近的粮库,由粮库开出凭证交到学校即可,父亲这才免了送粮到学校的辛苦。尽管如此,父亲在每学期开学时,仍然坚持送我上学,用扁担担起我的行李,一路送到学校,直到我高中毕业。多年以后,父亲用扁担担行李送我上学的情景,时常在我的脑海中浮现,让我一次又一次重温“可怜天下父母心”的深刻含义。

三件旧物当中,石磨最沉,两扇青灰色的磨盘,少说也有上百斤。磨心是一截杂木,非常坚硬,被豆汁浸得乌黑发亮。石磨比较少见,在我的老家村里,好像只有父亲有,还是从爷爷手里继承得来的。

爷爷把石磨留给父亲,据说是因为父亲做石磨豆腐的手艺好。父亲告诉我,做豆腐要严格遵循选豆、浸泡、磨浆、过滤、煮浆、点浆、成型压制等一系列步骤,每个环节都影响着豆腐的质量与口感。每年过年,从小年后开始,我家就进入做豆腐的繁忙季节。邻里乡亲,早早就与父亲预约做豆腐,父亲排好顺序,依次为乡亲赶做过年豆腐。一天一般要做2至3套,一直忙到大年除夕前一天。乡亲们担着柴火和大豆来我家,然后担着白嫩鲜滑的豆腐回去,乐呵呵地笑个不停,总有说不完的感谢。那些日子,我家人来人往,笑声鼎沸,好不热闹。通常最后一套豆腐是为自家做的,做完后就到了除夕那一天了。我也时常加入帮工的队伍,有时添把柴火,有时推推石磨,有时往石磨加注大豆,有时问问父亲大豆如何浸泡,点浆又如何把握时机,恰到好处。父亲一般只是埋头做事,并不怎么搭理。但父亲说过一句关于豆腐的话,却永远刻在了我的心里。他说:为人之道,当如豆腐,方正清白,可荤可素。这句话一直教诲着我,在人生错综复杂的境遇中,始终秉持本色,坚守着那份固有的方正与清白。

父亲除了帮人做豆腐外,过年时还帮人写春联。每当看到父亲写的红纸春联挂在各家的大门上,我的心里就会涌出一种由衷的自豪感。乡里有人做红白喜事,父亲有时也会应邀去帮厨掌勺,算得上半个土厨师。正因为如此,村里有人评价他是“半个读书人,一生做农民;样样能上手,远近一名人。”

如今,这些旧物还在,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十年了。我知道,岁月会洗刷去很多东西,但父亲的音容笑貌,一点一滴,仿佛就在眼前,从不曾真正离去。


编辑:黄铮

责任编辑: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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