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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永远有一条河
发布日期 : 2026-04-07 21:26:06 文章来源 : 衡阳日报

■雷龙平

蒸水河,因沿河水气如蒸而得名。叫得亲热些,便省了一个字,也唤作“蒸水”,又名草河。

源于大云山西麓雁鹅川,自西向东,一路蜿蜒盘旋,流了四百余里。到衡阳县境内,河面渐渐宽了,性子也渐渐缓了。两岸多是稻田、荷塘、竹林、蒿草,一蓬一蓬的绿,把河水映得绿莹莹的。这绿是灵动的,春天嫩绿,夏天翠绿,秋天墨绿,到了冬天,水瘦山寒,绿便沉下去,沉淀成天青色等烟雨的颜色。

这叫“蒸”的河,带着烟火气。清晨,在洋湖凼看水,晨雾还没散尽,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袅袅地,像蒸笼揭开时冒出的热气。这水是活的、暖的、涌的,不像大江大河那般浩浩荡荡,也不如山涧溪流那样一味湍急。它走得从容,像是要把两岸的田野、炊烟、人家、故事都看仔细了,才肯往湘江里去。

乡愁大约也如水,须从水流过的地方看起才真切。

蒸水注入湘江的河口,此地原有渡口,叫青草渡,上建桥梁,初为木桥,现为石拱桥,唤青草桥,当地人皆简称草桥。那年,桥头草前街、草后街酒家林立,商贾盈市,被赞为“青草桥头酒百家”。桥北头的筷子洲为修造木船处,水面白帆鳞次栉比,艏艉相接,错落相依,夜幕低垂,桥上桥下,万点灯火,渔歌漫江,一时为衡州繁华之地。

桥南侧将身子探入江心的是石鼓山,三面环水,在江面傲然屹立,蒸水和湘江在山前汇合,耒水横贯其前,一起浩浩荡荡,向北奔去。

这山因地形如鼓、河水击打崖石之声如擂鼓而得名“石鼓山”。山上古木参天,清幽静雅,山下江流环带,碧波浩渺。登临舒怀,极目远眺,山河辽阔,尽收眼底,无愧“最为一郡佳处”“石鼓江山锦绣华”的盛誉。靠蒸水一侧有山洞称朱陵后洞,朱陵是炎帝的别名,炎帝曾在南岳水帘洞巡游居住,因此水帘洞被称为朱陵前洞。后人将到此游览的名人留诗刻于洞内,故有“朱陵洞内诗千首”的美名。

而山上因山命名的“石鼓书院”,静享天地风华,是天选的求学胜地。其后时有兴废更迭,至2006年,书院修缮一新,白墙黛瓦,庄重典雅,而朱熹、李宽、韩愈、李士真、周敦颐、张栻、黄干为书院作出卓越贡献的七人,仍被供祀于书院七贤祠,世称石鼓七贤。

如今,青草桥头的酒旗早已不见,桥面依然车水马龙;城市灯火与游船光影也替代了旧时渔火,到了晚上会次第亮起,江面流光溢彩。现今没有了渡口,也没有摆渡的人在桥下等,只有居住河畔的老人聊开了:“知道么?当年曾国藩和彭玉麟就在这一带练水师。蒸水北岸的筷子洲是造船厂,桑园街设了指挥所,旁边的演武坪练兵。当年湘军就是从这儿出发,沿湘江北上的。”

从石鼓书院下,溯河而上,历辖神渡,经铜钱渡,过柘里渡,来到新桥渡口,也是现今名声在外的清花湾景区。

船至清花湾,蒸水在这里拐一个大弯,像一张引弓待发的弓;清花河从西边汇入,正正好好搭在弓弦上,便成了一支箭。两河交汇处有座七孔石桥,建于康熙年间,三百多年了,还稳稳当当卧于水上。桥的那头是新桥小街,石板路被岁月磨得锃亮,两边老店铺还在,卖杂货的、卖农具的、卖吃食的,恍惚还是旧时模样。

夕阳西下,在桥上眺望,看余晖一点点落下去,把河水染成万片金鳞;对岸的刚直塔倒映在水里,颤颤的,像要融进一河碎金里去。有白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贴着水面滑翔,翅膀尖儿点着水,一圈涟漪慢慢荡开,又慢慢消失。好一幅柔静祥和的纯美画卷,此刻任何的画笔都是多余的。

继续往上,越过英陂河坝、西渡河坝,此地是衡州第一镇——西渡镇,现为衡阳县县城。旧时,从衡州西去宝庆(今邵阳),必须由此地渡过蒸水,因此得名“西渡”。由此可见,渡口作为古代交通要道的重要地位。

穿九里渡口、紫霞渡口,行至永埠渡口,远远望见旧石板一级一级探到水里,被无数双脚磨得溜光水滑。摆渡的老汉姓王,是对河王老屋的人。他说这渡口有几百年了,他爷爷的爷爷那辈就在这儿撑船。我问他桥通了怎么还撑,他笑笑,说不为别的,总有人走不惯桥——那些挑箩提筐去台源寺赶集的,那些牵着水牛去对岸吃草的,还有那些从外头回来的人,到了渡口偏要等船。“他们说踩着这石板、坐着这船,才算是真正回了家。”

这便是在蒸水河边遇见的执着。一条河养大的儿女,身体里流着河流的血,走到天涯海角,梦里也听得见橹声如缕。

船到河心,老汉收了篙,任船漂着。远处隐隐传来锣鼓声,一阵一阵的,被风送过来。老汉说那是渣江方向,“赶二八”呢,花鼓戏班子已经到了。渣江春社赶八庙会,始于西周,算下来快三千年了。每年二月初八,四乡八里的人往渣江街上涌,卖苗木种子的、卖镰锄犁耙的、卖斗笠箩筐的、卖桌椅板凳的、卖锅碗瓢盆的,把一条街挤得满满当当。戏台上锣鼓喧天,台下人头攒动;渣江米粉的摊子前排着长队,络绎不绝;假羊肉的香味飘出老远,引得人直咽口水。这哪里是赶集,分明是给春天接风。

河岸东侧是彭玉麟的故居,他与曾国藩、左宗棠并称晚清三杰、中兴名臣,他撰诗:“狂写梅花十万枝”“一生知己是梅花”“平生最薄封侯愿,愿与梅花过一生”,可谓是兵家梅花、铁骨柔情。这片水土有他发芽励志的童年,其退休后一度寓居湘江东岸退省庵,望着蒸水从故乡悠悠行来。

从万源湖汇入蒸水的水源,大多来自界牌镇。拜会这闻名遐迩的湘南瓷都,你会明白一方水土一方风物的根脉与灵魂,其瓷泥被誉为“衡阳土”。人们在感受界牌瓷器“‌白如玉、亮如镜、声如磬、薄如纸”时,纷纷惊叹“粉底釉下五彩瓷烧制技艺”的千年传承。

若是二月初七来,正巧赶上界牌火灯节——十里长街张灯结彩,万人空巷。家家户户门前燃起篝火,点起蜡烛,迎接火灯队伍从圣寿寺出来。火炬、牌灯、彩旗、古装、脸谱,蜿蜒成龙,在大街小巷穿行,把整个镇子都照得通亮。这风俗传承了六百多年,说是明朝时闹虫灾,人们用火灯驱虫,后来便成了祈福的仪式。火光映着人脸,忽明忽暗;鞭炮声里,有人合掌闭眼,念念有词;孩子们举着小灯笼,跟在队伍后头跑,笑声洒了一路。

在渣江境内,离了水草丰美的洋湖凼,离了诗意画卷的桃花堰,离了风雨往事的犁头嘴,逆流而上,旋而穿行三湖町——衡阳县第一大产粮区,耕地四万余亩的“衡阳粮仓”。传说上古有三湖:上湖、中湖、长湖,后因蒸水年复一年地冲积,湖退去,田涌现,“湖”变“町”,由此得名。这片冲积平原地势平坦开阔,水土肥沃,是衡阳县最大的盆地,也为大规模粮食生产提供了优越的自然条件‌。

再往上,不久便到了洪市镇的夏明翰故居。那是一栋湘南老宅,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陈列馆里,有烈士的遗物,有那首气壮山河的《就义诗》:“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夏明翰,还有后来人。”有一封他在狱中写的家书,字迹有些潦草,想来是时间仓促。信里说:“我一生无遗憾,认定了共产主义这个为人类翻身解放创造幸福的真理,就刀山敢上,火海敢闯。”我读到此处,心头一热,扭头看向窗外——窗外的荷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

继续溯源寻踪,竹林深处,有座湘西草堂,王船山在此隐居十七年,写了八百多万字的著作。去的那天,刚下过雨,石板路湿漉漉的,两棵三百多年的古柏,相传是先生亲手所植,苍然挺立。草堂里有副对联:“清风有意难留我,明月无心自照人。”我在对联前站了很久,想先生当年坐在这小院里,听竹林风声,看月出月落,该是怎样的心境。他的乡愁,大约就深深地刻印在这每一块青砖上,每一片竹叶里,不声张,不浮躁,却磨不掉。

一路向上,便是蒸水流入衡阳县第一站金兰镇。清同治《衡阳县志》述:“金兰宝地,川漾金沙,山长兰草。”“金”字源于蒸水河畔沙土蕴藏金沙,而“兰”字则指代山野间茂盛的兰草。地名“金兰”正是对当地这一独特自然风貌的诗意概括。

天色已晚,顺流而下。回到县城已暮色四合,朋友拉我去吃土头碗。一只大海碗,层层叠叠码着蛋片、鱼丸、黄雀肉、红薯丸,基底是莲子、红枣和花生,上笼蒸得透透的。端上桌来,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衡阳人都知道,这菜有讲究——蛋片是“黄金万两”,鱼丸是“连年有余”,红薯丸和鸡蛋是“团团圆圆”,莲子、红枣、花生是“甜甜蜜蜜”,其层层堆叠,寓意“步步高升”。一道菜,把衡阳人对生活的全部念想都蒸进去了。蒸水河的“蒸”,原来在这碗承载传统文化和美好祝愿的头牌菜里。

饭后去河中间的中洲岛散步。蒸水在此接纳它的两大支流——演水和武水,汇合处形成数百亩的小岛,现辟为中洲公园,已成为市民休闲娱乐的绝佳去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一轮,照在水面,波光粼粼。河边有钓鱼的人,一动不动;有情侣坐在石凳上,轻声说话;有老人带着孙子,指着河面说:“看,那是你爷爷小时候游泳的地方。”

皎洁的月光下,忽然想起渡口那个等船的人。他在外地打工,每年只回来一次,却偏要坐渡船回家。他说:“从这坐船过去,远远望见老屋升起的炊烟,再走过那片黑竹林,早已闻见母亲烧的饭菜香,心里瞬间踏实。”

那蒸水河的乡愁,究竟是什么呢?久居这片热土,梦里梦外思索多年,心里已然有了答案。

是水。那一河蒸腾着烟火气的流水,从山里流到城里,从古时流到今朝。自源头活水的蒸源,过腹地纵深的蒸阳,至两水汇合的蒸湘,沿路把两岸的村庄、田野、人家串在一起,把几千年的历史串在一起。

是桥。曾经散落在河上的索桥、木桥、舟桥、石桥,到如今的蒸阳大桥、清江大桥、雁栖大桥、蒸水大桥,老的新的、大的小的、宽的窄的,它们横卧不语,只是连着两岸人家,载着来来往往,看着悲欢离合。

是渡口。同治《清泉县志》载:“蒸水渡五:左家滩渡、鳌兴寺渡、弹子渊渡、鸿山庙渡、罗家渊渡”。是五大古渡中唯一还在使用的罗家渊渡,是那些被无数双脚磨得溜光水滑的青石板,是摆渡老汉一篙一篙撑出的水花声,是那些从外面回来的人,非要等船才肯过河的执着。

是灯火。是记忆里深夜孤舟的渔火;是河岸边尚留存的瞭望塔和曾经指路的旧灯塔;是渣江庙会的锣鼓,唱念做打的戏台,行人如织的人流;是洪市烈士陵园的苍松翠柏,低头追思的庄重肃穆,浸透身心的默哀致敬;是界牌火灯节的烛光,家家户户门前燃起的篝火,照亮游子回家的路。

是饮食。有米粉的漂洋过海,有冬笋的脆嫩爽口,有乌莲的粉糯生津,有湖之酒的浓郁甘醇,有芝麻糖的酥脆清甜,有红薯粉条的软糯弹牙,有假羊肉荷折皮的热辣鲜香,有土头碗的食材丰盛和层层叠叠的寓意和念想,这些乡土乡味和精心烹制的菜肴里藏着美味与幸福的密码。

是游子。那些奔山赴海、追风赶月,从这里走出去的人——船山、玉麟、明翰、琼瑶,还有千千万万不知名的儿女,无论走多远,每逢佳节、每到月圆之夜,心里就涌上一股暖流,隐隐地,从蒸水的方向流来。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是他们见证了乡愁的前世今生。

夜深了,河上起了雾。河岸的灯火朦胧起来,明明灭灭,像无数个故事在闪烁。蒸水河还在静静地流淌,流过延寿桥、道山桥、永兴桥;流过驼背树、鸡窝山、黄沙湾;流过金兰寺、洪罗庙、长安观;流过船山草堂、明翰旧居、玉麟故里;流过九里渡、鳌兴渡、松亭渡,最后在青草桥下青草渡投入湘江的怀抱。

千百年来,这条日夜奔腾的河水,流过无数西乡人、衡阳人的梦。

这就是源头,这就是根。

水要去它的远方,人要去他的天涯。但只要蒸水河还在流,乡愁就永远有一条河,可以溯流回家,可以渡河归乡。


编辑:黄铮

责任编辑: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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