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雨民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母亲常年喂养的几只老母鸡就是家里的钱袋子了。在父亲和母亲的生活日常中是没有什么钱包概念的,更何况家里的油盐柴米都是母亲在打理,父亲只顾埋头干活,身无分文,就更用不上那劳什子了。
父亲打解放初就入了党,从互助组长到大队支书,再到后来的村支书,一干就是三十年,偶而要去县上开会,需要自带盘缠,母亲东挪西凑上几块钱毛票塞给父亲,父亲也就随手放进母亲手缝的烟袋里。见父亲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母亲肯定会千叮万嘱:要保管好哦!父亲还是不大在意,憨然一笑,放心啰,只要人在,烟袋就丟不了啰。在那时,父亲的烟袋子就是父亲的钱袋子。
父亲五十岁那年,母亲去张家界为二哥带小孩,从没有当家理财的父亲不得不自己打理生活了。虽然其时生活稍好了些,但也只是图个温饱而已,生活还是常年捉襟见肘。为送我读书,从来没有赶过集的父亲,不得不偶而到集上去,挑上自己种下的小菜去买,几毛几块地积攒下来,用塑料纸包了,小心翼翼地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以备我回来取学费和生活费。记得那次我参加初中会考,要缴七块八毛钱会考费,我匆匆从学校赶回家,父亲光着膀子正在田间劳作。已经老了的父亲佝偻着腰,正吃力地一锄一锄挖着土。见父亲干瘦的背影,一种酸楚突然间塞满了我的胸口,呆呆地望着父亲,语塞得不知如何开口。父亲见我回来了,直起腰来,不待我开口,就满脸堆笑地说,满崽,你回来是要取学费吧。我木讷地点点头。父亲问,这次要缴多少?我从喉咙里漏出一句,毕业要会考,要缴七块八毛钱会考费。父亲踉跄地走到地头,捡起挂在瓜棚上的上衣,抖抖索索地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纸包,又小心翼翼地一层又一层地揭开,终于现出一团揉在一起的毛票来。父亲用手指沾点口水,一张张毛票地清点,一块两块五毛两毛地数,全部凑到一起刚好凑成了八块钱整数。父亲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笑容可掬地递给我,刚好八块钱,缴了学费,还有两毛钱你自己留着零用。接着,他又语重心长地嘱咐我,崽呀,初中要毕业了,争取考好点,要考上高中才好咧。我接过父亲递来的那一团毛票,手中感到沉甸甸的,禁不住有些发抖,一时说不出话来,不听话的眼泪盈满了眼眶。为不让父亲看到我的窘态,来不及在父亲面前点个头,我转身就匆匆地走了。也就在那一刻,烙在我记忆深处的父亲的钱包,就是那一张皱皱巴巴的塑料纸包了。
后来,我考上大学,参加工作,兄姐都各自成家,父母的日子也日渐轻松宽裕了。兄弟子侄们都有孝心,各自尽己所能,三五几百常给父母零花钱。这时的父亲每逢儿孙给两老零花钱,总是乐呵呵地说,你们都有家小,生活不易,我们老两口清茶淡饭用不了几个钱呢,硬是要表孝心,就给你母亲替你们保管着,我这一辈子难得跟钱打交道,家里都是你母亲在打理,我也乐得自在。母亲就接话,你父亲哪晓得用什么钱,你们要给他钱,他还不知道放哪档呢。也是,父亲六十多岁因常常咳嗽,下决心戒了烟以后,身上连跟他半辈子的烟袋也没有了,真个是一身空空了呢。
父亲九十岁时溘然长逝。母亲带我们整理父亲遗物时,翻出一个钱包。母亲惊讶地对我们说,老家伙还藏有私货呢。我盯着那已经有些霉变的钱包,发了好一阵子愣才回过神来。呵呵,那不是父亲八十寿诞时我私下地塞给他的吗?记得当年为父亲庆生,我心想父亲这一辈子就没有过像样的钱包,特意买了个当时很是流行的金利来皮质钱包,里面装上十张新崭崭的百元大钞,私下塞给父亲,说是放在身上图个吉利。父亲见为儿的一片真情,也就不好推脱,接下了,塞进贴身内衣口袋里,又十分小心翼翼地按了按,仰头对我说,满崽的一片心意,要得要得!他堆满皱纹的脸上泛起了红晕,一副老小儿十分受用的样子。自此后十年来,我从来没见父亲拿出来过,也就淡忘了。眼下从母亲手中接过钱包的时候,那种质感在我心里像有一种触电的感觉,心脏突然发生一阵令人眩晕的震颤。
我小心翼翼地打开钱包,新崭崭的十张百元大钞还在,里面还有一张已经发黄的老照片,那是我儿子考上大学,我陪父亲一块儿送子上学后转道去韶山在伟人故居前留下的一张合影,也算了却父亲一段夙愿。钱包里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笺纸,展开来,是父亲手写的简易家谱,记载着从父亲往上五代的脉络流传。手捧着父亲留下的钱包,默默地和照片里的父亲对望,冥冥中,慈祥敦厚的父亲仿佛在殷殷嘱咐,如同他生前常常对我们念叨的那样:要知足,懂感恩,莫忘本。这是父亲一生恪守的为人之道,也是清贫一辈子的父亲拥有的最大财富。
父亲走了,如同他赤条条而来,又赤条条而去,走得安详,应该也是了无牵挂了吧。我们的生活还要继续,我想,像父亲一样,无需活出精彩,只要活出真性情,咂出真味儿就好。
编辑:黄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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