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家胜
我的家在衡阳县山水粮站边上,那时粮站的围墙在我眼里是巍峨的。石块垒得严严实实,顶上用两块红砖砌成斜坡,圈起一方我们够不着的世界。我们这些生产队的放牛娃,有时把牛赶进粮站空旷的院里,任它们在山坡上吃草,自己便猴子似的攀上那围墙。墙顶宽不过一尺,走在上面,需要张开双臂,像走一座横在天上的独木桥。风从围墙外的田野吹来,带着稻禾将熟未熟时青涩的甜气,摇摇晃晃地推着我们。伙伴们总要在上面赛跑,比谁走得快、走得稳、敢在转角处不停步。我是不敢的,总落在后面,战战兢兢的,眼睛只敢盯着脚下寸许的地方。听着前面传来的、夹杂着得意与惊叫的笑声,那羡慕是真切的,像心里揣了一小块烧红的炭,烫得又疼又向往。我羡慕他们能在那样危险的高度上,如履平地,仿佛征服了整个世界。后来练多了,我也竟能慢慢地走得很远了。
征服不了围墙,我们便去征服“敌人”。看多了露天电影里“砰砰”的枪战与冲锋,我们这些杨柳堂的“兵”,便与邻村的“匪”在山丘上划下无形的战线。多是虚张声势的追逐,泥块与石头是主要的弹药。真正“短兵相接”的时刻极少,但那种两军对垒的紧张,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胜利”后趾高气扬的凯旋,构成了我们最初的、关于“集体”与“荣誉”的澎湃想象。
这想象很快又跌落到更具体也更坚硬的现实里。在美公祠上学的一二年级,我因为家住得较远,加上又比较调皮,这便成了附近村落同学眼中的外来者。他们的地盘,他们的规则,我像一头误入陌生牛栏的小犊,懵懂而倔强。直到三年级搬到成公祠,地势变了,人心的“地势”仿佛也跟着扭转。我忽然得了地利的便宜,便与新校舍周边的同学联起手来。那一次算不上光彩的“降维打击”,具体如何已模糊,只记得那种扬眉吐气的感觉,像憋了许久的闷雷,终于炸响。孩子世界的江湖,规则原始而直接,却也隐约映照着成人世界里那套关于远近亲疏、强弱攻守的、更复杂的逻辑。
家里的世界则是另一番光景。它没有围墙上的惊险,也没有“江湖”的纷争,只有日复一日的、沉甸甸的劳作与盼头。最怕的是天还黑蒙蒙的,母亲就将我从被窝里唤醒。“割猪草去”,四个字,不容商量。我拎着竹篮,光着脚丫,走到田埂边,坐在那块在无数个清晨被坐得光滑冰凉的石头上。困意如山倒来,眼皮一合,手里的镰刀滑落,人便又坠回温暖的梦乡里去。直到阳光刺痛眼皮,或者母亲的呼喊由远及近,才一个激灵醒来,篮子里却只有稀稀拉拉几根草叶。这“回笼觉”的香甜与偷懒的愧疚,交织成童年清晨特有的滋味。
一年盼头的顶点,是春节前杀年猪的日子。空气里弥漫着焦躁与喜庆。生产队养了一年的猪,在嘶叫声后,变成了一块块红白分明的鲜肉。而母亲她会挑出最嫩的一块里脊,快刀切成菲薄的片,用红薯粉抓得匀匀的。灶膛里的火旺旺的,大铁锅里的水滚得翻开浪花。她抓起肉片,滑入水中,只一瞬间,那一片片粉白的肉便褪去生涩,蜷曲成娇嫩的、淡褐色的卷。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浇一勺滚烫的、飘着油星的原汤。这便是“瘦肉汆汤”。它的味道,是纯粹的肉香与鲜甜,没有任何香料来抢夺风头,是劳作一年后,土地与汗水对肠胃最朴实、最丰厚的犒赏。那碗汤的滚烫与鲜美,至今仍在记忆的舌尖上燃烧。
夏天是属于水的。大人们午睡的鼾声一起,便是我们行动的号角。几个光溜溜的“泥鳅”,溜到村旁的池塘边。先贼头贼脑地张望,确认没有大人的身影,便“扑通”“扑通”地扎下去。池塘的水被太阳晒得上面温热,下面却沁着凉。我们打水仗,比潜水,或者在淤泥里摸蚌壳,一泡就是大半个下午。直到皮肤泡得发白发皱,手指像干瘪的枣,才心满意足地爬上岸,躺在滚烫的草地上,让阳光把身子晒干。那是一种毫无负累的、与自然肌肤相亲的快乐。
后来,我像一只羽翼渐丰的鸟,终究要离巢。去株洲读中学的那个清晨,父亲的同事用扁担挑着行李,他儿子和我默默跟在后面。走上村南的环峰岭,是一段长长的上坡路。走到岭脊的最高处,我们停下歇脚,我回过头:整个杨柳堂,安然地卧在熹微的晨光里,粮站的围墙只是一道淡灰色的矮线,我们洗澡的池塘,像谁不经意落下的一滴泪。田野、屋舍、道路,都缩小了,安静了,熟悉得令人心颤,又陌生得让人恍然。就在这时,从金兰镇的方向,传来一声长长的、嘶哑的汽车汽笛。“呜——”,它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也像一把锋利的犁,在我心里划开一道深沟。那声音,拖着长长的、金属的尾音,穿过薄雾与炊烟,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它不属于这里,它来自山外,来自那个我将要去往的、庞大而未知的世界。
那一刻,站在岭上回望的我,忽然全都明白了。我羡慕的,或许从来不是那些在围墙上走得快的伙伴。我眷恋的,也未必仅仅是汆汤的鲜美或池塘的清凉。我所有的奔跑、争斗、困倦、嬉戏,我所经历的一切胆怯与勇敢,亲近与疏离,都发生在这片土地温柔的注视之下。粮站的围墙,圈住了一方安全的童年;而环峰岭上的那一眼,和那一声穿透而来的汽笛,却让我蓦然看见,故乡,正以它全部的细节与气息,在我身后,无声地坍缩成一座永恒的、供我一生回望的浮雕。它是起点,也是背景;是我不断走出的地方,也是我灵魂里,再也抹不去的、回响着汽笛声的苍茫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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