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耄耋重述衡阳城
发布日期 : 2026-03-19 15:06:33 文章来源 : 衡阳日报

■何芬

2025年底,衡阳文化研究者萧培编著的《粤汉铁路途经城市:衡阳》终于由湖南大学出版社出版了。

让我动容的不仅仅是萧老在后序中所写:“岁月摧毁了我的心身,牙齿全部脱落,眼睛也看不清了,每天晚上流泪。坚持就是胜利,我终于完成了,但愿这不是我的绝笔。”

萧老以前给我提供过几个重要的抗战报道线索,一有机会就带着我去实地考察,有问必答,而我也曾在“一辈子一件事”衡阳文化人物系列报道中报道过他,我跟萧老这些年一直保持着比较紧密的联系。自1972年起,萧老数十年来一直致力于衡阳地方史考察和相关资料的收集与研究,著有《衡阳保卫战》《王船山画传》等十余部著作,执笔、审编过多个版本的“衡阳老地名”书籍,尤其擅长从古文字角度去考察衡阳上古历史。2020年,萧老还成为衡阳市政协“特聘文史专家”。这次见面,萧老谈到,编写这本书是对自己以往著作的延续和重新理解。

这两年,萧老一直在与癌症作抗争,所发朋友圈的内容一般是两类:一是将他的考察和研究中所得到的图文分享给同好,也顺便厘清社会上一些理解性错误;二是转发社会各界来探望自己的照片和文字,向各位致谢,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萧老对文史工作“因为懂得所以热爱,因为热爱所以更觉肩负责任”的态度令人动容。

《粤汉铁路途经城市:衡阳》这本书,是需要左史右图去读的。这是读历史类书籍的传统,也是读懂萧老这本看似是个人编述、其实行文皆有考虑的书的章法。衡阳上古历史到秦汉历史的探源,不少人不仅不注重逻辑,并且在古地名上还罔顾历史,以讹传讹。萧老提出自己的观点,往往更重逻辑,读来更开拓思路。我就像跟在一位老先生身后、捡拾着他的只言片语的学生,思考着萧老为什么要这样说?

比如萧老谈到“《史记》中的‘庞(long)’就是酃”,他的依据是“酃、庞一声之转”。寥寥一句,其实是对其早期衡阳历史地名探源的简要概括,也是对我们了解衡阳文化历史的人的一种提醒。古汉语中的“一声之转”理论即指声母同,韵母转变的古语言现象,很多“一声之转”的字是彼此有渊源的同源字,甚至表达同样的意思,这也为我们从文字学上探索古地名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我们现在查《史记·越王勾践世家》繁体字版可以看到,因为现在简体字书写的缘故,《史记》中的“龍”加“广”字头现在被简写成了“庞”字,汉代《说文解字》里这个字确实是读作“long”的,表示高高的屋顶的意思。而在甲骨文中,据文字学家考据,“龍”表示人名或者方国名或者地名或者神名。甲骨文中无论是左右两手向上拱合托举起来的“龍”、“广”字头加“龍”、三点水加“龍”,无不出这四种意思。而甲骨文“霝”从“雨”字旁。“雨”字的甲骨文字形就表现出一滴滴水从代表天的“一”字下面从高往低处降落的情态。“霝”则表示大雨或者人名或者特指“霝妃”的人名。“阝(fu)”其实就是邑字旁,汉代《说文解字》里只要是“阝”偏旁的大都是跟地名有关,“酃”这个字也包括在其中,“郴”“酃”“䣂”这三个字都同时在《说文》中出现了,分别表示“桂阳县”“长沙县”“今桂阳耒阳县”即“桂阳郡的县”“长沙郡的县”“今桂阳郡的耒阳县”,这说明至少东汉许慎成书时期,就有这三个地名了,并且都与衡阳有关。

比如,萧老还认为先秦时期楚怀王六年鄂君启节铭文中的“㵢”字,以及“㐭”与“阝”组成的一个字,分别是代表“耒”和“酃”,1984年萧老在其《衡阳地名探源》一文中就谈到了,可是我并未找到原文。“耒”这个字并不见于甲骨文,但是见于《说文》。萧老这里考据的是比汉代更早出现的地名了。我试着查《甲骨文字典》求证,“雷”从“雨”部旁,除了表示雷电,还表示方国或者人名或者地名。甲骨文中“㐭(bi)”与“啚(bi)”表现的是禾穗堆起像屋顶的样子,都有边邑或者方国名的意思。

细细体会“庞”“㐭”二字中,高耸的“屋顶”的形象,只不过“㐭”比“庞”可能要出现得更早一些。萧老不是毫无依据就提出上述观点。

按照“左史右图”,一查西汉和东汉的历史地图,“酃”确实属西汉长沙国的县,在东汉是长沙郡的县。而且,到了东汉,零陵县的钟武县治变成重安县治,而烝阳一直到古湘乡都从长沙郡里分出来,划归零陵郡了。古“酃”县县治在现在衡阳市区,而重安和烝阳是现在衡阳县区,古耒阳则属于桂阳郡。那时还没有出现“衡阳”地名。

“衡阳”地名在三国吴属荆州时才出现。历史的变迁令以前长沙郡的西面的益阳县、新阳县、连道;零陵郡中的重安县、烝阳县、湘乡县;桂阳郡中的新宁县、新平县一一分离出来,并沿着与长沙郡、湘东郡相邻的湘水流域新成立了湘西县(县治在现在湘水株洲到衡山县段之间)、衡阳县(县治现在湘水衡山县到衡阳市区段之间)和临烝县(县治在现在湘水衡阳市区段),就这样十余个县打包组合成了一个“衡阳郡”。衡阳郡郡治在湘南县即现在湘潭与湘乡之间涟水流域。而此时的衡阳郡的临烝县隔着一条湘江河,对面就是湘东郡郡治酃县——这在谭其骧编著的三国时期的历史地图上尤其让人印象深刻。

基于以上所述,萧老才会推断,1995年10月考古人员在湘江枢纽工程现在衡山县与衡东县交界的大源渡水电站附近发现的古城址,极有可能为三国吴属荆州衡阳郡中的衡阳县的古城址。

我读《粤汉铁路途经城市:衡阳》这本书,就像是在读萧老这些年对衡阳历史文化观察的撮要。我会这样自言自语:“原来萧老已经得到这个线索了。”“萧老对这个事情的理解是这样的,等我搜集到资料了我再去跟萧老请教。”

为何从“粤汉铁路途经城市这个角度”去写衡阳?粤汉铁路就像湘江一样,见证着近代衡阳的历史风云,也是继湘江之后,衡阳历史文化往来的第二条交通线。萧老自己在本书后序中谈了两点:第一,是1938年后的抗战形势下的粤汉铁路途经城市衡阳值得关注。萧老引用了民国报人毛健吾在《新衡阳指南·序》中所说——“自从民国廿七年秋,广州武汉相继撤守之后,衡阳的地位,陡然增高了……你看,衡阳是现在大后方的交通枢纽……这小小地方,是我们希望争取抗战胜利的基地……”。第二是萧老怀有一种“回忆毁灭前的衡阳,真实地再现战前面貌”,“观察历史的衡阳,来认识今天的衡阳”的情怀和责任。这对于我们了解萧老这本新著的另一个重要内容“抗战前的衡阳”有所帮助。

长沙医学院校长何彬生为萧老此书作序,其中也有一段渊源。2023年10月27日,粤汉铁路历史文化研究院在衡阳市成立,萧培出任首任院长。在座谈时,担任粤汉铁路历史文化研究院总顾问的何彬生谈到自己原来也是粤汉铁路建设者的后人!何彬生的爷爷何祥阳出生在衡阳,1922年,报名加入铁路工人俱乐部联合会,参与了粤汉铁路工人大罢工。1930年春,粤汉铁路韶关至乐昌段动工建设,因资金困难而进展缓慢,何祥阳四处奔走,为修建铁路筹措资金。1935年,何祥阳为粤汉铁路修建呕心沥血、劳累过度,倒在铁轨上,终年34岁。赓续红色文化基因的“粤汉铁路历史文化的挖掘与研究”项目,是“十四五”时期长沙医学院“揭榜挂帅”重大专项。


责任编辑: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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