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咏柏
刚进腊月,山村的空气被一种干燥的焦香浸透,那是劈好的松木、油茶树枝,在屋檐下码成整齐的堡垒,是“年柴”,更是一家人向寒冬递交的、温暖而笃定的战书。真正的忙碌,始于火塘。腊月里,父亲从山林深处寻回一个盘根错节的巨大树蔸,专为除夕夜备下。
火塘上方,悬着一年期待的精华。最好的腊蹄子、血豆腐,还有成串的香肠,此刻沉浸在一场缓慢的、庄严的蜕变中。松柏枝、茶籽壳、橘皮在灰烬里阴燃,升起的青烟毫无粗暴的火气,只是耐心地、丝丝缕缕地缠绕、渗透、烙印。女人们在塘边做针线,闲话被这烟熏得格外绵长;孩子们趴在板凳上写作业,鼻尖总萦绕着那股复杂而安神的、属于正在形成的好日子的香气。
最热闹的集体劳作是打糍粑。几户相邀,在谁家坪场上,架起那口腰鼓形的青石臼,蒸得透亮的糯米倒入其中,两位叔伯挥舞起沉重的“T”形大木槌。“嘿——哟!嘿——哟!”号子粗犷而有节奏,木槌此起彼落,砸入温热的糯团,再被黏黏地拔起,汗水在冬日的额角蒸腾,热气模糊了人们欢笑的脸。那糯米的香,是原始的、铺天盖地的甘醇。直到米粒全然化为柔韧莹白的膏体,被迅速转移到撒了米粉的门板上,由手巧的婶娘们揉捏、压制成一个个圆润的饼。刚出炉的糍粑烫手,一口咬下,软糯拉丝,甜暖直抵心窝。
故乡的年味,在舌尖上,是毫不妥协的、乡民性格的写照,浓烈、扎实、霸蛮,带着与自然博弈并最终达成和解的智慧。
腊味,是风味的脊梁。待到腊肉熏成,取下一条,用滚水刮洗,露出惊心动魄的截面:肥肉已然透明,恍如上好的琥珀;瘦肉则深红近紫,是岁月沉淀下的玛瑙。无论切片与蒜苗同炒,还是切块与干萝卜条同炖,那咸香都厚重得像山峦本身,一粒油星就能点燃整锅米饭的魂魄。
酸是另一重灵魂。打开堂屋角落的陶坛,酸辣椒、酸豆角的气息扑面而来,尖锐而醒神,瞬间激活困顿的味蕾。那是时间以另一种方式发酵的产物,是夏季丰饶的延续,也是应对冬日蔬菜短缺的生存智慧。
年夜饭的压轴,必是一锅沸腾的火锅。几大块腊蹄髈,一堆自家磨的豆腐,几块经霜后甜糯的白萝卜,在柴火的持续加持下,汤色渐渐熬成牛乳般的醇白。一家人围坐,筷子在锅中起落,话语在蒸汽上飘浮。那一口滚烫浓醇下肚,从喉头暖到指尖,仿佛把整个安稳、丰足的冬日,都囫囵吞进了肚里。
除夕夜,仪式抵达顶峰。火塘里的大树蔸烧得毕剥作响,照亮满屋。真正的守岁,在火光照不到的、更广阔的天地间。零时将近,村庄陷入一种屏息般的寂静,只有山风掠过屋瓦。
突然,“砰——啪!”
第一声试探性的爆竹,从村口炸响,清脆、孤单,尾音迅速被黑暗吞没。紧接着,像得到了全军冲锋的号令,第二处,第三处,对面山腰,更远的坳里……无数爆竹声轰然爆发,声音不再是一颗颗独立的炸裂,它们汇聚、碰撞、叠加,形成一片无边无际、持续轰鸣的声浪的海洋。噼里啪啦,咚咚哐哐,好似大地在颤抖,在咆哮,在举行一场古老而蛮荒的庆典。
我们捂着耳朵,张大嘴巴,既害怕那巨响,又沉醉于这淹没一切的喧腾。那一刻,个体家庭的团圆,被惊天动地的共鸣升华了。你知道,这巨响中有你父亲点燃的引信,有你族叔抛出的挂鞭。这不再是你的年,或我的年,而是这片山河共同的新生。人在震天声浪中感到渺小,却又因确认了自己是这壮阔声浪里一个确凿的音符,而获得莫大的归属与安宁。
正月初一,开门第一件事,是点燃最长最响的一挂鞭炮。那是用最直白、最炽热的方式,向天地昭告:我们,又热气腾腾地开启了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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