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建华
调侃一个人饭量惊人,朱公塘院子的人常说“跟揣年猪似的”,短短一句话,憨态、贪馋、圆滚滚的模样全出来了。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朱公塘院子,这话可不是凭空打趣。大寒一过,年味儿一天浓过一天,家家户户熬年酒的烟火底下,都藏着一门实打实的心思——把年猪“揣”得膘肥体壮。
那时候农家养猪,没什么精饲料。红薯藤、萝卜缨、甜菜已是顶好的料,剩下大半,都是大人小孩从野地里扯回来的猪草。那时候人吃的都是推子推出来的糙米,连米糠都没有,就更别说现在市场卖的各种猪饲料了。所谓好点的料,就是在潲锅里加点红薯、南瓜一起煮,用朱公塘人的话来说,“揣年猪”了,这已经是很奢侈的事情。所以,那个年代人们养猪,起码就是十个月甚至一年多,到杀时能有个百把二百斤的毛重,已算是烧高香了。一般人家养的猪,大多嘴尖毛长、瘦不拉几,除了百来斤瘦肉,那板油薄得像张纸,背脊上的肥肉也没个二指厚。这样的猪卖不了好价钱——日子清苦,人们盼望的不是碗里有大鱼大肉,而是有没有“油水”,一头猪尽是些瘦肉,谁要?要卖好价钱,只有肥嘟嘟油灿灿的肥肉。眼看年关渐近,院子里的人心里急啊,离杀年猪只剩十天半月,总得想个法子给猪催膘。
幸好日子再穷,朱公塘人家过年,总要熬上一两缸米酒的。这样,也算是一举两得:过年了招客待友少不了酒,重要的是还有许多酒糟。酒糟这东西现在的人也许不当回事,那时候可是宝,猪最爱吃,也最长膘。吃没吃过酒糟的猪一眼就能看出来,毛色油亮、膘肥体胖的猪肯定吃过,瞧那“红光满面”的神色便晓得。朱公塘人自得了酒糟揣年猪这“葵花宝典”后,每年大寒后熬酒便渐成风气。
酒饭早十余日便备下,用陶缸盛了,正在柴火灶膛里埋着发酵。每次父亲和母亲弯腰去搬它,就会弄出一阵阵浓郁的酒香,勾得人鼻尖发痒。
熬酒都是在院子正屋北面的前阶台上,那里宽敞,够盘一口大灶。公用的那口大铁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灶上,母亲早就将它洗刷干净,然后一瓢一瓢把发酵透的酒饭舀进锅里。父亲则借了好几担水桶,去财神皀水井里一担一担挑来,在台阶上排。见酒饭已入锅,便拎起一桶水往锅中倾入一大半,伸手搅得酒饭匀净,再架上酒甑。甑顶上又扣一口小铁锅,所有缝隙全用湿布条缠得严丝合缝,半分酒气都漏不出去。小锅里注满了井水,母亲开始添柴燃火。先起大火烧沸大锅里的酒饭,待甑顶小锅水温渐热,便转作文火,不多时,清亮的酒液顺着导管滴进酒坛,“嘀嗒、嘀嗒”,声响细碎,却敲得人心里暖洋洋的,只觉年一天比一天近了。
熬酒是件郑重事,必得挑个晴好的日子。因为热水多,引得全院子的人都提着桶来打热水,喊娃子洗澡声响彻整个院子,大盆小盆也齐聚,里面堆满了各色衣服和被帐等着热水来洗,一会儿整个朱公塘院子便到处飘起了“万国旗”。记得那时我家熬酒一般都是二三缸,父母和奶奶为此要忙上一整天。待十几锅热水换罢,二三缸酒搬进屋里,差不多两大陶缸的酒糟也收获了。此后,揣年猪就有了底气。
每次喂猪,母亲都要舀两瓢酒糟拌进平日寡淡的猪潲里。记得有一年家里喂的是一头黑猪,在栏里捱了三百多个日夜,平日懒懒散散,卧着不动,一闻到酒糟味,立刻拱着栏杆嘶叫,耳朵扇得飞快。潲盆一落地,它便埋着头狼吞虎咽,连盆沿沾的残汁都舔得干干净净,半点不肯浪费。此后十天半月里,父亲从地里收工回家,头一件事便是绕到猪栏边瞅一眼。猪一日壮过一日,干瘪的脊背渐渐宽厚,黑亮的皮毛被皮下的油膘撑得泛光,伸手一摸,全是紧实的肉。父亲看着便咧嘴笑,那时候家里没有半分积蓄,这头猪就是一家人的“过年存款”,猪越肥壮,这一年就越有奔头。
大年三十前两三天,被酒糟揣得滚圆的年猪,便到了出栏的时候。杀年猪是朱公塘的大事,父亲就是杀猪匠,不用外请匠人,只唤几个邻居搭把手就是。
杀猪总选在天还漆黑的清晨,院里的霜没化尽,白花花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灶屋里早已烧好滚沸的热水,栏里的猪似是预感到劫数,焦躁地冲撞围栏,发出凄厉的嚎叫。几个汉子合力把它按在条凳上,父亲挽起衣袖,手起刀落,干净利落。我们这群孩童,胆小的捂紧耳朵躲在人群后偷瞄,胆大的挤在最前头,既害怕又好奇,眼睛一眨不眨。
褪毛、开膛、分割,一切有条不紊。剖开猪腹,里头的板油厚得惊人,白花花一大块,父亲忍不住连声叹:“这酒糟没白喂,真是好膘!”那年代肉票紧张,平日里难得见荤腥,过年能吃上一口肥肉,是孩子们最大的盼头。
猪肉早被院里院外的乡亲预订,众人陆续赶来,你割三斤、他称五斤,不多时便分完。奶奶和母亲早已在灶屋煮好一大锅杀猪面,帮忙的,邻里、院子里德高望重的长辈都被请来,两张方桌拼起,斟酒吃面,人声鼎沸,热闹得像一炉烧旺的火。父亲抿一口自酿米酒,夹一块猪肉,笑得眉眼舒展:“还是咱自家酒曲酿的酒地道,这杀猪面,也最香。”
次日一早,奶奶和父母又要忙一上午,专事炸猪油。灶火蹿得老高,切块的肥膘和板油下锅,“滋啦”一声,油星四溅,醇厚的肉香瞬间霸占整个院子,连隔着一个朱公塘在对面町上挖黄花土的人都能闻着。我和弟弟们围在灶台边,踮着脚尖往里张望,馋得直咽口水。油渣炸得金黄酥脆,捞出来还在滋滋冒油,勾得人口水直流。单这些油渣,就够一家人滋润小半年。
夹一块油渣蘸满辣酱,一口咬下“咔嚓”脆响,外酥里嫩,满嘴流油却丝毫不腻。那时候日子清苦,平日半碗薯渣半碗糙米饭便觉满足,有了这碗油渣,我能多扒两大碗薯渣,吃得肚子圆滚滚,心里也暖乎乎的。这时候,喝酒喝得微醺的父亲会来一句:“年猪揣肥了,几个小崽子也揣胀了。”引起全家人会心一笑。
那些年的年,没有精致的年货,没有花哨的装饰,连新衣新物都成奢望,却藏着最踏实、最滚烫的烟火气。
如今的朱公塘院子,只剩些老人与孩童留守,旧日的猪栏大多坍塌废弃,熬酒揣年猪的光景,更是早已不见。那段围着酒糟、年猪、烟火打转的岁月,终究成了一道定格在记忆里、再也回不去的旧时风景。
责任编辑: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