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荸荠清甜
发布日期 : 2026-01-26 19:45:22 文章来源 : 衡阳日报

■蒋南

近日回了趟乡下老家。大哥的茶几上放着一盘荸荠,我拿起一枚,紫红色的外衣沾着未揩净的水珠,顶上一截短短的芽,黄中带褐,像极了一个刚从时间深处打捞上来的、微缩的日晷。指尖传来它微凉而坚实的触感,那凉意并不刺骨,倒像冬日井水的沁润。我看着它,一时间,竟觉得掌心里托着的,是整个白木江边湿漉漉的故乡。

白木江是湘江的支流,老家大桥就在她的中上游。江水慢悠悠的,像老祖母手中总也纺不完的线,绕着村前的沙土地,环环弯弯。那沙性土,松散、透气,仿佛天生就是为了等待那些深埋的、甜蜜的秘密。荸荠,自古有“地下雪梨”的美誉,又名马蹄,学名叫“荸荠”,古书中称“凫茈”。对河的祁东人却喊它“慈菇”“墨菇”,名字里透出另一番水土的亲昵。这东西皮色紫红,肉质却雪也似的白,咬下去,“咔嚓”一声,清甜的汁水便溢了满口——是水果,也是菜蔬,是泥水深处长出的玲珑零嘴。

我总觉着,荸荠是田野里最沉得住气的果子。水稻是张扬的,春风一吹,便急不可耐地绿成一片海;秋风一过,又谦卑地垂下金黄的穗。荸荠呢?它的叶子细细的、圆圆的,空心的管儿像一茎茎碧玉簪子,直指向天空,绿得秀气,也绿得孤僻。它和水稻毗邻而居,共用一汪浅水,却仿佛活在另一个频道。清代学者彭孙贻说它“温中疑内热,利物可融坚”,那是药典里稳妥的评语。而我更爱看它在四季里的默戏。

暖春,生产队长安排劳力用锄头细细地捣碎泥土,铺上金黄的稻草,将精选的大荸荠芽尖朝上,一个个按进温软的垄里,像安放一颗颗微型的希望。那神情,庄重得近乎仪式。春分萌芽,清明抽茎,谷雨前后,便可莳插到大田。夏日,荸荠田成了一片青青世界,细长的叶子密密地站着,风一来,只集体微微颔首,发出“飒飒”的轻响,像是闺中女儿们聚在一处,说着外人听不懂的细语。那时节,泥鳅在泥底的泡沫里探头探脑;鹭鸶像耐心的隐士,单脚立在田里,倏地一啄,便得了顿点心;夜里,蛙声和着乘凉人的笛声、孩子们的嬉闹,煮成一锅沸腾的夜色。

真正的热闹,在农田水下的泥土之中无声地进行。所有的匍匐茎都在地下摸索、膨胀,把日月的精华、风露的锤炼,一点点凝成球茎。这是大地的私语,是寂静里结晶的蜜。它“藏得最深”,为的是“甜到最久”。

秋深了,稻子收了,人们放干荸荠田里的水,田野忽然空旷得有些寂寞。只有荸荠的叶子渐渐转成赭石色,继而枯黄、倒伏,贴在地上,像一封封寄给泥土的信,悄悄报告着地下的丰盈。这时节,天空是高远的,雁阵拉着悠长的调子掠过,惹得田埂上的家鹅也引颈嘎嘎地应和。风过处,枯荸叶沙沙地响,仿佛在吟唱那首古老的歌谣:“年来水患绝五谷,尔独结实何累累。”

于是到了冬天,属于荸荠的、温厚的欢腾便开始了。记忆里的初冬,阳光淡了许多,却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男女劳力扛着耙头,挑着箢箕,说笑着走下荸荠田。我和邻家的孩子们也在后面跟着。他们举起耙头,顺着荸荠蔸的间距挖下去,轻轻一扳,黑褐的泥土像书本一样被翻开,一颗颗如算盘珠子、裹着泥浆的“宝贝”便露了脸,紫红紫红的,沾着湿泥,憨拙可喜。我们几个小伙伴是耐不住的,抢上前,抓起一个,在衣襟上粗粗一擦,便“咯吱咯吱”地连皮大嚼起来,嘴角、脸蛋糊着泥印子,笑得却比阳光还灿烂。

分田到户后,我家的田里是不种荸荠的。父亲总说:“家里人多,口粮要紧。”八个字,便封住了我们兄弟眼里馋馋的光。我只能巴巴地望着邻家孩子挎着满篮的收获,趾高气扬地回家。有一回春耕,我光着脚在奶泥田里乱踩,脚底忽然触到一个硬砣砣。心怦怦跳起来,屏住气,用手抠啊抠,竟从邻田的边界,抠出一个“走过来的”荸荠!在水里匆匆一涮,咬下去,那股脆嫩清甜,混合着偷尝禁果般的狂喜,成了童年味觉神殿里一尊小小的神祇。

后来读《受戒》,看到小英子拉明子去踩荸荠,“哎,一个硬疙瘩!伸手摸下去,一个红紫红紫的荸荠。”心里便软软地一动。那柔软的田埂,浅浅的脚印,心里痒痒的感觉,何尝不是另一种滋味的、青春的“荸荠”呢?

翌年春上,父亲到底是拗不过我们眼里的星光,在田角让出一小块地。种荸荠那天,我和弟弟将带了芽的荸荠苗,小心翼翼莳进泥水,仿佛莳下的不是种子,而是一个金光闪闪的许诺。那一季的笑声,真像锅里炸开的豆子,噼啪作响,特别欢快。

挖出的荸荠,挑到塘边,倒进篾篓里,再提到水中,用手搅动。荸荠在篾篓里互相碰撞,哗哗地响,泥水渐渐浑浊,它们却一个个显出本色:扁圆的身子,环纹一层层漾开,顶上的短芽,果真像马儿的蹄子。洗净的荸荠,紫衣褐芽,温润有光。生吃最好,用牙尖细细地嗑开皮,指尖一捻,便露出那雪白的肉。入口是爽脆的,汁水清冽,一股子“土膏露气”的鲜活,是任何精致水果都没有的、田野的魂魄。

父亲会将一部分荸荠铺在竹搭子上,让它们经几轮冬日暖阳的“修炼”。风干后的荸荠,失了水分的盈润,肉质变得紧实,甜却愈发醇厚、凝练,成了年节里待客的珍品。

荸荠也能入菜。用小刨子“刺啦刺啦”地褪去外皮,便是一堆晶莹的“地雪”。和黑木耳、鲜肉片、碧绿的菜麦豆,还加上少许红辣椒丝同炒,是一盘活色生香的春景。老家酒席中的肉丸子,拌入剁碎的荸荠粒,那肉丸便在肥腴中生出清脆的节奏,妙不可言。母亲有时也会将荸荠与雪花藕同切了片,撒上白糖,便是一道冰肌玉骨的甜品,专为消解柴火爆炒带来的燥气。

一枚荸荠,原来是一座微型的故乡。它从白木江边的沙土里长出,穿越明人“登俎非佳果,能消亦爽咽”的诗句,穿越青黄不接年代里“掘凫茈而食”的叹息,也穿越我童年那清贫而丰润的时光,最终,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它不言不语,却以一身泥土的封印,包裹着最洁白的甜蜜,和最恒久的乡愁。

此刻,我站在乡下老屋阶台上,远离城市永不疲倦的喧嚣,用刀轻轻削去手中这枚荸荠的皮。刀锋过处,紫衣纷落,露出内里莹白的肌理。我把它放进嘴里,慢慢地嚼。那清甜的味道,一下子冲破岁月的闸门——我仿佛又看见父辈们弯着腰,在冬日的荸荠田里,用铁耙翻开黝黑的泥土;看见池塘边,母亲在暖阳下搓洗荸荠,水盆里漾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看见我和弟弟捧着我们田里收获的、最小的那一捧荸荠,像捧着整个世界的甜蜜,跑去分给家里没有种植荸荠的小伙伴……那些湿漉漉的田埂,那些沾满泥巴的笑脸,那些简单而丰盈的渴望,都随着齿间这清冽的汁水,一一归来。

口中的清甜渐渐淡去,余下一丝微凉的、怅惘的回甘。我知道,我咽下的,是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被荸荠的清甜浸润过的童年。


责任编辑: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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